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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昕孺:弘征老師

來源:湖南日報 吳昕孺   時間 : 2022-09-16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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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弘征老師,緣于上世紀80年代,他獨創(chuàng)《青春詩歷》,每年編選一本。那個時代詩歌本已如火如荼,《青春詩歷》更是以前所未有的澎湃浪潮,讓詩歌走向大眾,走進尋常巷陌,成為書店、報刊亭最搶手的袖珍精裝本,青年之間最流行的禮物,詩人最向往的傳播高地。當時,只有入選過《青春詩歷》的詩歌寫作者,才可以比較放心地稱自己是“詩人”。1991年夏,我拿著幾首新作,怯怯地叩開了弘征老師辦公室的門。

弘征老師不茍言笑,讓我緊張得有些害怕。他很快翻閱了那幾首詩,幾乎是板著臉對我說:“想進《青春詩歷》的人太多了,尤其是湖南本土作者,所以對湖南詩人的入選要求會更加嚴格?!甭牭竭@樣的答復,我自然不敢抱什么奢望。

酷暑去而清涼生,那年秋天,我照例第一時間去報刊亭買剛剛問世的1992年《青春詩歷》,在令人眼花繚亂的作者方陣中,一個最期待的名字躍入眼簾。我一口氣把那個報刊亭的幾本《青春詩歷》全買了。遺憾的是,《青春詩歷》因爆紅而冒出無數(shù)山寨版,絕大部分山寨版不顧作品質量,靠收版面費賺得盆滿缽滿,老師無奈之下,決定從1994年起停止編輯出版《青春詩歷》。

這年底,我試著創(chuàng)作了人生第一個短篇小說《昨日不再》,興沖沖地跑到文藝社《芙蓉》編輯部,拿給好朋友金國政和陳新文看,新文譽之為“頗有錢鐘書的語言風格”,國政將它編在1995年第4期。小說處女作發(fā)表,我興奮得像跳起來摘了一個大蜜桃。那時候想多要幾本雜志須經主編同意,我又去了弘征老師辦公室。這回老師臉上有了笑容,他說,《芙蓉》即將創(chuàng)刊15周年,你能否以一名青年作家的身份,寫封賀信。我癡迷于文學,但學的是政教專業(yè),總擔心自己語言過不了關,那段時間在狂啃《古文觀止》《世說新語》《唐宋傳奇》等古籍。為檢驗學習成果,我用文言文給《芙蓉》寫了一封賀信,由于不太自信,沒有送過去,而是寄給了弘征老師。幾天后收到老師回信,他說:“時下青年中,像你這樣有文言文功底的已不多見……”又讓我備受鼓舞。這封賀信刊發(fā)在某期雜志的祝賀專版,但我手頭找不到它了。

1997年秋,我應邀去湖南財經學院參加一個文學活動,弘征老師也去了。活動完畢,主辦方請弘征老師留下墨寶,誰不知道他還是著名書法家、金石家呢。老師寫了幾幅之后,把毛筆遞給我,執(zhí)意要我寫寫看。我的書法功夫僅限于小時候被父親所逼,描紅字帖,哪里拿得出手,但老師如此鼓勵,我就寫了比較有把握的四個字“千古風流”。老師說,你寫字挺有感覺,也有想法,確實練得太少了。

上世紀90年代末,在湖南日報社組織的一次重點作者晚宴上,我碰巧也幸好與弘征老師同席。因為,一位酒霸悍然向我發(fā)難,我平素滴酒不沾,硬著頭皮抵拒。但其他人跟著起哄,酒霸不依不饒,我正要勃然作色時,弘征老師走過來,從那人手里接過酒杯,說:“我代新宇干了?!毖援呉伙嫸M。我當時覺得非常慚愧,老師悄聲寬慰我:“放心,那小子灌我不翻?!逼浜纻b之氣,讓我見識到真正的詩酒風流。

2004年中秋,朋友送給我兩瓶葡萄酒,我轉送給弘征老師。和老師在客廳聊著天,他忽然說,你看看書,等我一會兒,我?guī)湍憧虃€印章。我喜出望外。老師治印刀法獨特,結構別致,有畫風,有文氣,向來是收藏家之愛物,我亦一直視之如瑰寶。

一晃到了2020年底,湖南省第十次文代會召開,我忝居代表之列。有天散會后,我驀地看到老師蹣跚的身影,趕緊上前打招呼。他笑著說,他中了一次風,恢復得不錯,現(xiàn)在戒酒了。我囑他保重身體,匆匆別過。

今年9月12日晚,和躍文、張戰(zhàn)、新文、建海、盛輝等朋友雅聚,話題談到印章,我自得地說,我的印章是弘征老師刻的呢。新文告訴我說,老師二次中風后,健康急轉直下,如今只能靠吸氧維持生命。我說,哦,那我要去看看他?;氐郊也痪?,就收到新文兄發(fā)來的短信:弘征老師于晚8時13分過世。我一驚,我們恰好是這個時候談到他呢。

老師生前遺愿,不開追悼會,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……原來,我們突然談到他,正是以這樣的方式,在為老師送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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